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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艰难踏行的单车，车后两边铁架满载一桶桶纯净水，一个佝偻着腰被汗水浸透的背影。锁车，扛水上楼，下楼来，继续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他们穿梭在深圳的大街小巷，将一桶桶纯净水送到千家万户，他们是纯粹靠卖体力谋生的送水工。
单车，是他们必不可少的谋生工具，如同人的两条腿。在繁华闹市，这样一幕几乎是家常便饭：就在他们锁车去送水，几分钟后回来，单车不翼而飞。屡屡遭遇被盗，不得已光顾赃车市场，然后再次被盗，继续买回……直至不堪承受，离开送水行业或者离开深圳。
单车屡遭被盗情况下，一位送水工设计问卷，在所在公司展开调查。调查统计表明，没有人没被偷过单车。带着厚厚的调查问卷，这位送水工在一个接访日走进深圳市公安局，副局长余新国表示，争取短时间内减少自行车被盗现象。
上楼去给客户送了桶纯净水，下楼来不禁傻了眼：明明5分钟前停在楼下的单车不翼而飞。6月4日，站在罗湖区国贸大厦下，24岁的送水工小邹硬是愣了好一会，徘徊不定，报警，还是自认倒霉？
送水不到一个星期，小偷毫不客气给了他当头一棒，连车带着四桶待送的桶装纯净水捎带而走。遭此一劫，至少一个星期白干了不说，自信心大受打击，最终他结束试工，放弃了这个行当。
短短几天的送水工作，因小偷的光顾戛然而止。同事们安慰了几句，反应平静。对于送水工而言，谁要是没有单车被盗的经历，那真是奇迹。所以，小邹的遭遇，他们已经司空见惯。
小邹的离开，公司分管这一片区的经理贵先生理解为：小伙子没有信心做下去了，单车被偷不能不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在贵先生分管的另外一家店罗湖店，曾发生送水工上班第一天单车就被偷的现象。你说小偷狠不狠？第一天来了个下马威。
送水工“操刀”问卷调查
结果显示所有送水工都有单车被盗经历，最多一人丢车八辆
在小邹所在的吉福连锁配送公司，问起有无单车没有被盗过，几乎所有的送水工摇头。“我们要是没有被盗单车的经历，那简直是奇迹。”刘苑荣说。今年39岁的老刘来自陕西武功县，一晃已在深圳做了三年送水工。三年间，他被偷去了8部送水单车，总损失合计4000元钱。这笔损失，相当于他不吃不喝两个多月的收入所得。
最近一次被盗发生在今年的1月2日。刘师傅回忆，当天中午他去解放路附近送水。送完最后一桶水，下楼来，车不见了。而一旁，即有小区的保安员站岗。他询问得知，三名男子前来，一人望风，一人撬锁，最后一人负责把车骑离现场。这辆车，是他花了250元从一个“知名”赃车市场购置的。
“心疼。”刘师傅说他们挣的是血汗钱，一分一厘来之不易，车子丢了，吃饭都没心思。
屡屡遭遇单车被偷，送水工们苦不堪言。究竟有多少人被偷过单车？被偷过多少次？在哪些地方容易被盗？今年1月16日，刘师傅专门制作了一份问卷，在他所在的吉福公司多家门店展开调查。对于进行问卷调查的目的，调查表开篇予以说明：配合深圳警方的专项打击行动，根据送水工的单车频频被盗，防不胜防的残酷现实，及大多数受害者不及时报警的情况，望实事求是填写问卷，反馈提供相关信息。
问卷调查时间为去年的7月至今年的1月，发出50份，收回有效问卷35份。记者翻阅了这些问卷，在被问到几次被盗一栏，少则1次，多则8次。地点多集中在流动人口密集之地，如华强北，东门，岗厦。90%的送水工在车被偷后没有报警，而是去岗厦、洪湖立交桥下的赃车市场重新买回一辆进行装配。调查结果还显示，从停好车到送完水回来，中间最短的只有一分钟时间，这意味着，转个身的功夫，车便被玩魔术般移了窝！
第八项调查，你是否认为频繁又难以防范的被盗，以及带来的损失，使得你无法工作和承受？所有的人在是和否之间选择了前者。第九项内容———据你所知有几名工友因常常被盗而改行或离开深圳？除6人回答“刚到深圳，不清楚”外，其余人的回答综合起来，从一人到七人不等。也就是说，每个水站都有送水工因单车屡屡被偷被迫离开深圳或者送水行业。
问卷收齐，刘师傅统计出了一组数据。这一年间，仅吉福公司在福田、罗湖两区参与问卷调查的11个水站的35名送水工，被盗单车高达114部，直接经济损失35000元，而这11个水站，因饱受单车被盗之害，被迫转行或离开深圳的有75人。
在该公司相关负责人看来，刘师傅此举可嘉，作为送水工，单车便是他们的饭碗，你把他的碗偷跑了，他用什么吃饭？而作为公司，力所能及做到的是一次次的提醒，尽量避免被偷。在送水业，单车通常由送水工自备，属于计件活计，公司一般只包住不包吃，送多少桶水，拿多少钱。
送水工离开，谁来送水？那岂不是影响该行业的正常运转？对于这个问题，在这位负责人看来，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目前倒还没有体现，个中原因主要还是因为送水业是个劳动密集型工作，很多从农村初来深圳的人一无文凭，加上年纪偏大，送水成为他们谋生的一个不错的选择。“前仆后继。”他形容。有人离开，有人加入补充到这个行业，没有比在深圳安身立命更重要，短时间内。
今年3月份，在一次领导接访日，刘师傅来到深圳市公安局上访。当天负责接访的市公安局副局长余新国表示，尽快建立警方与送水企业和员工的信息沟通机制，及时掌握自行车盗窃销赃信息，加大打击力度，争取短时间内使深圳的自行车被盗现象明显减少。
此次上访，刘师傅颇觉欣慰。在他看来，不管结果如何，他自己做了作为一名送水工该做的，那就是单车屡被盗，他不能熟视无睹，通过问卷调查的说服力，以期引起警方的更加重视。
丢车后买赃车的恶性循环
监控录像显示小偷作案工具先进，路过车旁稍稍一碰车锁即开
完全可以想象，送水工的工作有多么的辛苦。每天早上7时30分，刘师傅从华强北上步工业区一栋集体宿舍出发，来到旁边的送水点开始一天的工作。送水点的桌上摆放有五六部电话，客户的电话一个个打进。昨日上午，按照送水单，他第一趟活是去附近的华新村和华强北一栋写字楼，一共要送9桶纯净水。每边的铁架里，分别堆码上四桶。中间架子空隙，再放上一桶。每桶水重量为20公斤，9桶一共重达180公斤。
载着这么重的水，一般人别说骑车，哪怕推着自行车都难以稳住，左摇右晃。刘师傅轻车熟路，将水码好，骑上车一溜儿骑出老远。几分钟后到达华新村，送达的这户人家在7楼。在楼下，他打开车架上的两把大锁，分别锁住单车的前后轮。显然，这种粗笨的锁是用于锁摩托车的，而非自行车的小锁。紧接着，他扛起水，直奔7楼。这一片是老房子，没有电梯。8分钟过去了，他拿着一个空桶，气喘吁吁跑下楼，然后继续去给下个客户送水。
太阳辣辣的，一个上午忙下来，送了将近25桶水。中午时分，在一个快餐摊，他花8元钱买了一份最便宜的盒饭，三口两口匆匆吃完。中午没有休息，他要赶去赛格广场附近继续送水。正常情况下，下午6：30即可下班，若加班，得忙到9点。一整天送出40桶水，每桶报酬1.5元，这一天他劳动所得为60元。
虽然一天下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但对于目前的生活现状，他还算比较满意。“比在农村强多了，在工厂打工，人家嫌弃我们年纪大了，不收。送水至少可以让一家老小吃上饱饭。”
为节省体力，提高效率，也有送水工买来电动单车，作为送水工具。前不久，记者来到吉福公司的一家送水点，恰好送水工魏先生从岗厦黑车点花费700元，买来一辆七成新的电动单车。今年4月份，在一次送水中，他花了1700元买的电单车被人偷走。当时，三把大锁牢牢锁住电单车，不料10分钟不到，飞了。他怀疑是被人抬走的。“不排除是被人偷走的。”另一名送水工王师傅认为，有一次他的单车被人偷了，他去查看监控录像，恍然大悟：现在小偷的作案工具很先进！装成行人路过单车旁，然后将手中夹着的包包往车锁上稍稍触碰，锁开了。原来，小偷是用的液压剪，再牢固的锁几秒钟搞定。
防车被盗，王师傅也有一招。去年夏天，他把放暑假在湖南老家的儿子“骗”到深圳，儿子除了帮忙在后面推，他去送水功夫，儿子负责看车。一个暑假下来，12岁的儿子变得又黑又瘦。而今年暑假，任凭他如何“诱惑”，儿子说什么也不来了。“很无奈，被偷怕了。”虽然心疼儿子，但王师傅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单车被偷，直奔黑车市场买辆单车，甚至可能明明就是自己被盗去的车，然后继续送水。对于送水工这个群体，每天有工友的车被盗，每天有人离开，一成不变的依旧是那一个个穿梭在大街小巷一栋栋居民楼写字楼的忙碌的身影。车可以被盗去，水却一日不可不喝。
空水桶也是小偷的猎物
送水工作辛苦，且屡有单车被盗，水店招工因此成了难题
相比于在深圳有着100多家连锁店的吉福，天天水业的规模要小些。无论送水公司规模大小，但每位送水工面临的情况基本一致：谁都经历过单车被盗，对于这个问题谁都头疼，但谁都无法避免。
陆师傅在深送水三年。第一年，他在市区另一家送水公司卖力。在深南大道招商银行附近丢掉了一辆单车。当时他还想不通，一辆破单车能值多少钱？小偷咋就忍心向他们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靠卖苦力的外来工下手？
直到第二次单车被偷，按照同行指点他前去福田区岗厦购买赃车方才得到答案。满屋子的单车，新旧不等，而其中不乏特制的送水车。赃车花了150元，比购置加工一辆新车成本少200元。卖车的人透露说，其所买下的单车从小偷处收来，需要100元。这意味着，同是一辆送水车，今天被小偷偷走，明天被人买走，过段又被偷走，如此循环流通，车还是那辆车，若每个月被小偷偷一次，不得了，小偷光一辆车一年即可获利1200元！作为专门盗车的职业小偷，一年不知要偷多少辆车！
同样是送水，单车在闹市区被偷几率远比在小区要高。在天天水业莲花北店送水两年来，他的单车一次未被盗过。对此，他分析认为，闹市区人流量大，治安相对复杂。小区安全得多，而且有保安员巡逻。
不过，在小区送水也非完全平安无事，因为还要囊括小区周边的医院、学校、写字楼等送水业务。陆师傅所在的水店除了他，还有一名送水工葛师傅。葛来自重庆潼南，年龄和陆相仿。他骑着一辆单车刚送水回来。提起小偷，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店门口的一辆电动单车，他说就在几天前，在福田区京海花园小区门口，五分钟时间，离他送水的目的地5米距离，小偷硬是悄声无息偷走了电单车的充电电池。唯独电池没上锁。
除了电池被偷，更有小偷盯上空水桶。有一次，葛师傅还真抓了个现行：一个女清洁工顺手牵羊捎带了他的三个空桶，准备暂且藏在楼道。数落了对方几句，空桶最终完璧归赵。更多的还是来自小偷的黑手———偷车通常需要团伙作案，偷桶单枪匹马，拿了就跑。质量好点的空桶，能卖到20元钱。相比于偷车，偷桶的更多。
莲花北村的这家水店门口，张贴着一张风吹雨淋快要掉下的广告单“招送水工”。该店老板柳女士抱怨说，广告贴出好几个星期，鲜见有人前来应聘。对于其中缘由，她认为无非两点：一，送水完全靠体力吃饭，累；二呢，该行业面临着送水工具车被盗现状，屡次被盗，没有信心以及承受能力继续下去，同样是卖苦力，选择的途径很多，比如去工地打工。不过，柳女士认为，送水活计也有它的好处：自由。不像在工厂打工，时间限制很紧。
在华强北，另有柳女士开设的一家送水店，5名送水工不够，同样因为招不到人，忙不过来时只好两家水店人手调配。矛盾因此产生：接到客户电话，往往这边闲着的送水工调过去了，但这边马上又来了电话，往回赶已经不可能。
不仅偷送水工的车、桶，只要是车便偷，包括送煤气的单车。记者在此采访间，开着面包车给水店隔壁杂货店送来牛奶的李先生诉苦，一年下来，他要被盗12部电单车，平均每月一部。有一次，他的一位员工连电单车带牛奶被偷，价值1500元。电单车是他购置的，用于员工送货之需，但若被偷走必须要照价赔偿。担心电单车被盗，有时他不得不亲自上阵，开面包车送货。
不是秘密的赃车市场
送水工不约而同提到两个地方：罗湖区洪湖立交桥下，福田区岗厦村西二坊
提及赃车市场，送水工们往往会不约而同提到两个地方：罗湖区的洪湖立交桥下，福田区岗厦村西二坊。不仅仅是送水工，这两处地方早已为深圳人所熟知。媒体也曝光了多次，但每次警方查处后，不久又卷土重来重新开张。
前日下午4时，记者来到位于布吉农批一侧的洪湖立交桥下，长长的一溜儿单车一字排开，新旧不等的电单车、自行车随便挑，粗略数了数，不下上百辆。在这方流动的露天赃车市场附近，更有几家门店专门从事此行当。
有卖车的，不用置疑有买车的。一些打工者模样的人纷纷前来，与卖主讨价还价。打工者小李介绍，他在罗湖翠竹上班，单车被盗，买辆新车需要两三百元，在此买辆旧点的赃车，只要七八十元。“我知道买赃车违法，但若再去买辆新车更不划算，又被偷了呢？买的速度还没有被盗的速度快。”
遍观各种款式赃车，就是没有发现送水的单车。向一位卖车的妇女提出“定购”，她说过几天也许会有货，上星期有人送来一辆，被那些前来布吉农批贩菜的人买去了。“你可买辆电单车嘛，骑着送水多轻松，在后面安装两个铁架即是。”她指着身边的一辆红色七成新电单车，开价800元。
相比洪湖立交桥下的赃车市场，岗厦的赃车市场则显得隐蔽。记者来到西二坊入口处，数名操着四川口音的中年男女围过来，问要不要买单车。这里只是拉客处，真正的看车点在一栋栋出租屋里。两位中年男子将记者带到此处一栋出租屋二楼，两房一厅的屋内摆放着一辆辆擦得干干净净的单车，看得记者眼花缭乱。不断有人前来，讨价还价一番推走看中的车。
这两处赃车市场，存在多年。媒体多次曝光，警方前脚清除，后脚他们卷土重来，打游击战。
于送水工而言，单车是他们劳动必不可少的工具，屡屡被偷最后迫使他们改行或者离开深圳。
于警方，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难题，也是一个有待破解的反应强烈的民生问题。就在身边，小偷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于一栋栋写字楼、居民住宅楼的大众，水是一日不可不喝的必需生活用品。
算笔账（以送水工小邹为例）
小邹被盗的单车，是他花300多元买的新车，加上安装在车两边的铁架，又是近200元。四桶水，连桶带水每个价值30元，算下来一共120元。连车带水，一共420元。
每送一桶水报酬1.5元。这意味着，小邹送出四五百桶水，不吃不喝，才能挣回丢车的损失。
送水工上访引起市公安局高度重视
副局长承诺严打盗车行为争取短时间减少此类犯罪
今年3月份，在一次领导接访日，制作调查问卷的刘师傅来到深圳市公安局上访。他提着厚厚一包问卷调查材料，一一翻给领导呈阅。“送水工干的是苦力活，要养家糊口，单车是自备的，被盗了就没了生计，所以我们特别盼望公安机关能严厉打击盗窃自行车行为。”他对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负责人动情地表白了这番话。对方表示，警方适用“轻罪打击”机制，加重对惯偷的惩处；送水公司可为车辆喷涂特定颜色标志，便于警方盘查。其次，送水工要坚决抵制赃车，买赃车会助长盗窃犯罪，希望群策群力，请群众及时举报自行车盗窃的多发场所和销赃窝点。
当天负责接访的市公安局副局长余新国对刘师傅说，送水工这份工作确实很辛苦，一辆车载七八桶水在路面晃晃悠悠，他很是为送水工的安全担忧。他表示，公安机关有责任保护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尽快建立警方与送水企业和员工的信息沟通机制，及时掌握自行车盗窃销赃信息，加大打击力度，争取短时间内使深圳的自行车被盗现象明显减少。
此次上访，刘师傅颇觉欣慰。在他看来，不管结果如何，他自己做了作为一名送水工该做的，那就是单车屡被盗，他不能熟视无睹，通过问卷调查的说服力，以期引起警方的更加重视。